2026 年 10 月 13 日,我参加了一场很有意思的讲座,题为“盒子里藏了什么——一个澳门人带您走一趟 30 年的贝叶斯旅途”。讲者把贝叶斯与生活、人生联系起来,让我想到最近正在读的《庖丁解牛》。
贝叶斯可以通俗地理解为:先有一个初步判断,获得新证据后,再调整自己相信这个判断的程度。 比如,出门前觉得今天不太会下雨,看到乌云后,就提高对下雨的估计。关键是看新证据有多可靠,以及它更支持哪一种解释,而不是每来一条消息就推翻原来的判断。
为了整理讲座带给我的启发,我借用两个符号:D 表示外在的信息与经验,M 表示内在的解释框架。 我们根据 D 理解世界,也通过 M 判断哪些信息重要、它们意味着什么。这里的“人生模型”是一种类比,不是对人的心理活动作严格的统计建模。
以下是我根据讲座要点、自己的思考与后续讨论整理的笔记。其中与庄子的联系和生活应用,是我的延伸理解,并非讲者原话。
一、学习与钝感力:经验怎样成为能力?
讲者用模型的拟合能力与鲁棒性,来比喻学习能力和钝感力。这让我想到庖丁认识牛的过程:
始臣之解牛之时,所见无非牛者。三年之后,未尝见全牛也。
初学时,只看见一头完整的牛;积累经验后,逐渐辨认筋骨、关节与空隙。学习使人从笼统的表象进入内部结构,能够作出更准确的判断。
但经验也可能带来过拟合:对过去遇到的情况解释得很好,却把其中的偶然细节当成普遍规律,换一个情境就失效。例如,一次被拒绝,就认定自己不受欢迎;几次合作不顺,就认定所有人都不可靠。
经验多,不一定判断好;还要看从经验中提炼出了什么,以及这些认识适用于哪里。
钝感力则可以理解为:不被每一个小波动牵着走。一句批评不必推翻整个自己,一次失误也不必否定长期积累。这里的钝感,不是忽视现实,而是为判断保留稳定性。
不过,庖丁还有另一种能力:
每至于族,吾见其难为,怵然为戒,视为止,行为迟。
遇到筋骨交错的难处,他仍然警惕、专注、放慢。抗干扰与识别边界是两种能力:前者使人不轻易动摇,后者使人知道什么时候需要重新观察。
| 面对的情况 | 合适的应对 |
|---|---|
| 熟悉且结构清楚 | 从容行动 |
| 无关的小干扰 | 保持判断稳定 |
| 复杂且不确定 | 放慢,仔细观察 |
| 现实与经验不符 | 检查并调整原来的理解 |
“因其固然”给我的启发是:经验提供方向,眼前的现实决定怎样行动。模型总有适用范围,但不同模型仍有优劣,需要用证据检验。
二、面对不同意见:先看分歧在哪里
两个人意见不同,可以先区分:是 D 不同,还是 M 不同?
如果信息不同,就交换事实、核对来源。你见过成功案例,他见过失败案例,双方看到的可能只是现实的不同部分。
如果解释框架不同,就需要把推理过程说出来:同样的事实,为什么你看到了机会,他看到了风险?
但数据与模型还不足以解释所有分歧。有时候,双方同意事实,只是重视的东西不同。
| 分歧来源 | 可能的表现 | 沟通方向 |
|---|---|---|
| 信息不同 | 各自只见过一部分案例 | 交换证据,核对适用范围 |
| 解释框架不同 | 对同一事实得出不同结论 | 说清假设与推理过程 |
| 既有信念不同 | 对同一种可能性的初始判断不同 | 理解经验背景,逐步检验 |
| 价值目标不同 | 一方优先探索,一方优先稳定 | 协商取舍和风险承担 |
| 改变的代价不同 | 接受新意见意味着否定过去的选择 | 留出尊严与调整空间 |
因此,同步数据是起点,却不会自动带来相同选择。两个人都认为某件事有六成机会成功,也可能因为承受失败的能力不同,作出不同决定。
模型不同也并非完全无法沟通。可以把抽象争论缩小为具体问题:“你最担心哪个环节?”“出现什么结果,你会重新考虑?”如果条件允许,还可以通过小范围尝试,产生双方共同见证的新数据。
我也需要提醒自己:认为别人难改变时,同样要检查自己是否愿意改变。年龄不能直接代表开放程度,更值得关注的是,一个观点与身份、经验和利益绑定得有多深。
三、先判断关系值得投入多少,再考虑如何沟通
理解分歧需要能力,选择不进入某些分歧,也需要判断力。精力有限,没有必要把每次不认同都变成一项说服任务。
| 关系情况 | 目标 | 做法 |
|---|---|---|
| 可以自主选择,长期沟通成本过高 | 保持礼貌,减少消耗 | 减少交集,避开反复争论的话题,不追求深度理解 |
| 必须持续相处,有共同事务 | 维持合作,处理具体问题 | 找共同目标,明确边界,协商行动,必要时小范围尝试 |
与我理念不同的人,不等于低我一等。他可能只是与我不适合深入交往。减少来往,不需要先证明对方有问题。
借用庖丁的比喻,刀刃不必进入每一个地方,人也不必介入每一种关系。绕开反复纠结、没有必要投入的地方,是合理的精力分配。
但也要区分:是经过反复碰撞,确认没有必要继续争论,还是仅仅听到不同意见就撤退?前者保护自己,后者可能让自己的模型越来越封闭。
对于家人、同事和领导,“找到间隙”可以落实为:找到双方已经能够接受的条件,从那里推动事情。
例如,导师不认同我的研究思路,我未必需要先让他接受整套模型,可以先争取:“给我一周做初步验证,达到这个标准再继续。”分歧仍然存在,但行动已经能够展开。
必须相处,也不意味着无限沟通、无限退让。有些问题需要解释,有些需要约定,有些需要明确拒绝。保护刀刃,也包括知道何时停手。
四、为什么思维模型难改变?
讲座关于“江山易改,本心难移”的讨论,让我想到:早期经验不仅形成判断,还可能形成以后判断新经验的方式。
例如,一个人逐渐形成“别人指出问题,就是在否定我”的理解。以后面对建议,即使对方表达善意,他也可能先感受到攻击。用于检验旧模型的新证据,仍然经过旧模型的解释。
改变还可以分成两个层次:
| 更新层次 | 例子 |
|---|---|
| 在原有框架内增加例外 | “多数人不可靠,但这个人值得信任。” |
| 调整解释框架 | “可靠与否,要结合具体的人、情境与持续行为判断。” |
接受一个例外,比重组整个框架容易。因此,新事实可能只成为旧模型上的补丁:“这次情况特殊。”
当然,异常点确实可能来自噪声或不可靠的信息,不应每次都据此改变判断。需要警惕的是:支持自己的证据轻易接受,反对自己的证据一律排除。如果什么都能被解释为例外,模型就很难再受到现实检验。
“本心”与“思维模型”也不能完全等同。一个人可以保留善良与责任感,同时改变表达关心、处理冲突的方式。更新认识,不必意味着背叛自己。
这让我重新理解“为学日益,为道日损”:作为一种阅读体会,“益”可以是增加知识和经验,“损”可以是放下对旧解释的执着。既要积累,也要允许积累过的东西被修正。
五、面对选择与后悔:看清当时能知道什么
对于重要选择,我能够做的,是尽量获得高质量的信息,并检查自己的判断框架。结果出来后,则需要区分:决策过程是否合理,与结果是否如愿。
充分了解、认真判断,仍可能遇到隐瞒、变化或偶然因素;草率选择也可能碰巧成功。评价过去的自己,需要回到当时能够获得的信息和可用选项,不能只拿后来才知道的结果评分。
讲座中关于感情选择的例子,可以从 D 与 M 两方面思考。
在 D 层面,交往前多了解对方有帮助:身边人的评价、朋友的相处方式,以及持续可见的行为。但传闻也可能偏颇,比起只了解性格喜好,更值得观察的是:承诺是否兑现,分歧时是否尊重你,你拒绝时是否接受,犯错后是否承担责任。
在 M 层面,需要检查自己如何解释吸引力:是否把强烈心动等同于适合长期相处,把“很需要我”等同于珍惜我,或用偶尔的体贴盖过长期的不尊重。
这些是自我检查的方向,不能据此把被欺骗归咎于受害者。欺骗与伤害的责任在行为者;反思信息与判断,是为了增加以后保护自己的能力。
重要选择也不需要无限收集信息。更值得寻找的是可能改变决定的证据。如果事情可以分阶段推进,就先作较小承诺,保留观察、调整和退出的空间。
后悔可以是一种真实感受,但复盘最好落在具体问题上:
- 当时有哪些信号可以识别,我为什么没有采纳?
- 问题出在信息不足,还是解释信息的方式?
- 有哪些因素,当时确实无法预见?
- 下一次,我准备改变哪一步?
这场讲座让我想继续练习的,是在使用经验的同时,让现实仍然能够修正经验。面对分歧,先理解对方,也检查自己;面对选择,认真判断,保留调整的余地;遇到纠结处,则像庖丁那样,把注意力收回来,放慢行动。
对我而言,“神遇”可以这样理解:知识与经验已经融入感知,同时仍然看得见眼前这头牛。